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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家未忘忠贞志

◎一九九三年一月十二日开示于 台湾板桥台北县立体育馆

今天是有所感触,愿意把我心里头的话,对你们各位讲一讲。 你们愿意听,就听一听;不愿意听呢,可以退席的。 什么话呢?

我到美国已经三十多年了,中间经过的年、月、日、时,也不算短了,不论是美国人、中国人,都希望我改变国籍,入美国国籍,做为美国的公民。说是美国的护照,走遍天下都是最方便的;美国的公民,走遍全世界,都是受人恭敬的,而中国护照的性质就不同了。所以三十多年来,官方、民方都有很多人,向我提议这个问题。

我一九六二年到达美国,最初住到一个地下室里边。这个地下室有门没窗户,白天是黑的,晚间当然更是黑的啦!就等于在坟墓里头住一样的。所以我到了美国之后,自己嘲笑自己,给自己起个名字,就叫“墓中僧”,在坟墓里头的一个和尚。为什么叫这么个名字呢?因为我不愿和人争名、争利、争胜负,我就等于在坟墓里头一样。在东北的时候,我出家之后曾经也有一个名字,叫什么呢?叫“活死人”。为什么叫活死人呢?因为我人虽然活着,但不和人争名夺利,不和人争,也不贪。我这一生啊!无论做任何事,是不求代价的,不拿钱的,所以叫“活死人”──这个人虽然活着,也就等于死了一样。到了美国又叫“墓中僧”,大学里请我去演讲,我也是用“墓中僧”的名义去讲。

那么这样子经过一段时间,等到一九六六年,遇到现在随团来的这位易教授、易博士、易居士,我也不知叫他什么名字好。以后他到台湾来学习中文,我就叫他在台湾访寻善知识,来皈依三宝,因为他是一个犹太人。他到台湾,我介绍他几个法师,他各处都去了,都觉得没有缘;不是人没有缘,是钱没有缘。他说台湾这儿佛教都是要钱的,我皈依谁,就要给红包。他也没有多少钱,就不皈依了,回去就要求皈依我,我说:“你可以慢慢等一等。”

那么以后一九六八年,他就从西雅图,带来大约三十多个人,有读博士的,有读学士的,有读Master(硕士)的,还有一些个不读书的人,也都一起来,因为他在美国人缘还不错,介绍他们都来听讲《楞严经》。在讲《楞严经》的期间是暑假班,讲了九十六天,以后就有些人从西雅图转学到三藩市来,这个易博士也是其中之一。

那么转到三藩市,由那时起我天天都在讲经说法。我的愿力是有一口气存在,就要讲经说法,等这口气没有了,就不讲了。所以我现在虽然有病,还是尽最大努力,为大家说法。我知道大家不一定愿意听我所说的法,可是我也不能因为多数人不愿意听,我就不讲了。我还是即使只有一个人愿意听我说法,我也讲;甚至于没有人听,我还是自己对鬼来讲,对神来讲,对一切有灵性的来讲,这是我一个大概简单的意思。所以我看见报纸说:“这个宣化是一个流浪汉!”不错,我现在是流浪汉。因为国家多我一个不多,少我一个不少。可是我是中国人哪!我就要念旧,我这个人就是不忘国,所以我写了一首诗不是诗,偈不是偈,就叫它很简单的几句话。

我现在从美国回到台湾,我不是讲经说法的,我不是弘法的,我是访问来的,我是向所有的耆德高僧来学习的。我也不是高僧,也不是耆德,报纸上这么称呼,这是我愧不敢当的名词。我以前年轻的时候,想要创革命,可是没有能成功,所以我以后就不问政治的兴衰啦!治乱啦!都不问了!我已经是活死人,又是一个墓中的和尚,跟一般的和尚,我是比不了的。一般的和尚都有道有德,在那儿弘扬佛法,我是不够资格弘扬佛法的人,所以我没有资格来弘扬佛法,我是跟着大家来学习。那么现在,我要把我这几句浅白淡语,对大家说一说。

中华混乱数十年 伤时感事泪成泉
此生愧俱回天手 往昔难弹落日弦
世途崎岖人鬼诈 宦海浮沉彼此煎
出家未忘忠贞志 不改国籍溯本源

我这八句俚语,是说明了我这个思想,说明了我这个行为,说明我这个志愿。我可以略略解释一下:

中华混乱数十年:这是说的我们中国人在水深火热里头度生活,还不自觉,还不存报国的心。我怎么说台湾有累卵之势,为什么?都是各自为政,不团结。商人发财发得很多,应该尽忠报国,可是对国家都不相信。怎么证明他不相信呢?因为他投资到外国去,把自己国内的力量都分拨到外国去,这商人不够忠心。你就算富称敌国,没有报国的思想,这还是穷人啊!这是不懂道理的人,不爱护国家,只是自私自利,这是一点。

老百姓虽然说有的信佛了,但是不信的还是很多,这对于国家是一个损失。老百姓若真正都信佛、拜佛、懂得因果了,就不会去杀人放火、偷盗、强抢、贩 毒、投机取巧、玩大家乐、赌股票,不会有这样的行为!这是国家一个不祥的预兆。还有学生,根本把教育都忘了,只在皮毛上转转,把孔教置诸脑后,没有人提倡孝悌忠信、礼义廉耻、忠心爱国这种的道理,都是在求名求利上用功夫,这一点也是国家的不祥之兆。

那么人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生命财产,随便挥霍潦乱,这对国家也是大不祥的一个地方。“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”,这对国有种种的不祥、种种的不利,这是我所以说台湾有累卵之势,很危险。这不是危言耸听,故意令人害怕,不是这样的。现在发财的人,哪一个能把财产都捐献给国家?这个财产小的不算,财产大的,我在台湾,没有听说哪一个为国捐献所有的财产,没有,都是为自己,自私自利留着给儿孙后代。其实你这个儿子若比你强,“养子强如父”,你“留财做什么?”他比你有志气、有本领,你能发财,他比你更发得大,你给他留那么多干什么?所以说:“儿孙自有儿孙福,莫为儿孙做马牛。”你钱再多,死了带不进棺材去。我这个话谁都听过,可是人人都不注意这一点,这个逻辑学,人人都忘了。都是在那儿争、贪、求、自私、自利、打妄语。我说的是大多数,不是说少数。你不要以为有人也愿意捐所有财产给国家,这都是少数的,不多。所以说中华混乱数十年。

伤时感事泪成泉:我伤叹这个时候,又感慨这个世间的事,所以泪成泉。很多聪明人不做聪明事,做糊涂事;很多糊涂人想做聪明事,他不知道怎么样做,这是一种不圆满的地方。

此生愧具回天手:说我这一生哪,愧具回天手,我没有回天的手段;我若有回天的手段,应该想法子让中国都知道怎样救国、治国,怎样治理天下,怎样才能有一个堂堂大国的风度。

往昔难弹落日弦:我以前为什么要创革命呢?因为看见日本人侵略中国,是太不公平,所以我想要创革命打日本人。可是我始终也没有走上那条路,因为这个,我就不过问世事了。

世途崎岖人鬼诈:那么我又看见世途崎岖,世间这个道路崎岖难行、弯弯曲曲,很危险的。人鬼诈,中国人对于“鬼佬”是互相欺诈,“鬼佬”也学会了,对中国人也用这种手段,以牙还牙,你欺骗我,我也欺骗你,全世界成一个互相欺骗的世界。

宦海浮沉彼此煎:这个做官的都是在那儿排除异己。你是我这个党,是我这个派,我就用我这个自私自利的心,来提拔你。你若和我不是一党一派,就排斥你,令你抑郁不得志。所以宦海浮沉彼此煎,彼此互相熬煎。

出家未忘忠贞志:我虽然出家了,并没有忘掉忠心为国的这种思想,我不能改变我的志气。我的志气是,我是中国人,永远是中国人,我生生世世、在在处处都要是中国人。等中国真正强大了,那时我或者已经不在了,或者还在;不管在不在,我希望这一生,最低限度不改变我的国籍,我不贪任何的便宜和方便。所以说不改国籍溯本源:我不改变我自己的国籍,我还没有忘本。

这是我几句浅白的话,你们各位大约对我稍微会了解一点。